伊格言專文<有限的理解,可能的視野>

2017/05/08 發布

所謂「歐洲猶太大屠殺紀念碑」,其實並不真是個「碑」。

德國柏林,三月初。我已遲來一些,二月底的大雪已不見蹤影,連些許痕跡都沒能留下。我站在猶太大屠殺紀念碑前,隔著街道是巨大的提爾公園。枝椏連著枝椏爬滿了此刻灰色的天際線。冬季已遠,而春日未至,三月初時分,氣溫恆常維持著攝氏三度左右(且是整日咬著三度刻線,凌晨時分或許再稍低些),堤爾公園中的樹木枝幹上一片荒涼,毫無綠意,遠望像一整片褐色的,輕盈的,飄浮的的柴薪。由於柏林文學學會(Literarisches Colloquium Berlin)與「聽見那島:台德文學交流合作計畫」的駐會寫作邀請,我首次來到柏林,這個普魯士王國與第三帝國的心臟。

歐洲的心臟。當然,也是二十世紀歷史的心臟。

柏林

「在我小的時候,父親曾提醒我,要時時記得,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擁有我本然所擁有的優勢」──對了,這是《大亨小傳》的起始句,敘事者尼克的自述;而此時我很想向所有人在柏林的朋友們傾訴(無論是德國人或外國人,當然,包括此刻的我自己),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擁有身在柏林所擁有的優勢。作為一位受邀的駐會寫作者,比一般觀光客幸運的是,我想我有更多時間以較為舒緩的步調親近這座城市,並與之交談。

柏林。理論上,並無太多人口聚居於此──整個歐陸,相較於亞洲許多國家,畢竟人口密度較低;且由於區域均衡發展,德國的大城與小城間並不有那麼大的規模差距。然而柏林卻難免給我一種「大城」的錯覺。我相信這並非僅僅來自實質的人口或商業文化活動之頻繁;而是來自記憶,來自歷史。

這畢竟是座有著太過豐厚的歷史,太過複雜的記憶的城市。歷史人物太多。歷史遺跡太多。光是我們所住宿的萬湖邊(柏林文學學會所在處──我們和包括2015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在內的十數位作家和翻譯家住在一起)即另有一萬湖會議舊址,離我們住處不到二十分鐘車程。當然,萬湖會議惡名昭彰,1941年,納粹於彼處議定了「猶太問題最終解決方案」──亦即是所謂「大屠殺」的開端。我亦曾拜訪彼處,現在的萬湖會議紀念館──明媚的春日下午,陽光灑滿了湖邊草地,紀念館裡,由史料堆中抬頭望去,天鵝與水鳥在複製了澄藍色天空的湖水中悠遊,令人錯覺時間靜止,難以想像。

紀念碑

而此刻我所在的「納粹大屠殺紀念碑」則位於柏林市中心。說「紀念碑」,很容易被誤會為一單一固定形狀之聳立物;但並非如此。它是個佔地約一街區的裝置藝術,由一座座高低不一的石棺狀灰色水泥塊組成。毫無疑問,這裝置藝術是單調的;在它特殊的視覺構成中(最高的石棺約三公尺高,最低者則不及於人之膝蓋)完全沒有如同我們對「紀念碑」的刻板印象般「突起」或「壯美」的成分,反之,是恰如其分的壓抑與沈重。

換言之,那其實不真像是個「碑」。我心中突然有個想法:我想在我所出身的,那活潑且躁動的島國中,並不容易有一座類似的紀念碑。儘管單論其規模難以與六百萬猶太人之死相比;但沉重而血腥的歷史台灣並不缺。然而將一座具有高度政治意涵的紀念碑蓋得不像刻板印象中的「紀念碑」,需要的不僅是勇氣,尚且需要全民的共識與素養。我的感覺是,相較於我故鄉躁動且活潑喧鬧的社會氛圍,德國人是沈靜而有耐心的;柏林駐會寫作,在我有限的觀察與理解中,這幾乎體現在他們對待一切事物的速度上。而也唯有這樣的耐心與彼此理解(這明顯相關──耐心能幫助理解)才容許一座以壓抑、厚度和重量(它物理高度如此之低,量體如此凝重)為主要表現方式的紀念碑。若是同樣的裝置藝術出現在台灣,必然爭議駁火不休;因為我們尚且不夠安靜,不夠真誠地面對彼此觀點中的歧異與恐懼──也因此,還不夠深沉。

而「深沉」其實正是最高藝術價值之所在。於此,最高的藝術價值代表的正是最高的政治價值;代表承認這其中(此一可怕的「人類惡」事件)所有的艱難,複雜性之諸端,並拒絕這其中任何的僵化或簡化的理解。

圍牆

而柏林圍牆給我同樣的感覺。在柏林的最後幾天,在所有令人驚艷的活動與萊比錫書展之行都結束之後,我們獲得了完全放鬆的假期。可愛的育立和思宏陪我走來這裡。我知道柏林另有一段叫做East Side Gallery的圍牆是畫滿了塗鴉的(我猜那氣氛會差很多──彩色的塗鴉在氛圍上畢竟歡快,或許那更接近此刻柏林人看待此一背負著無數記憶的城市的態度,但我未曾去至彼處),這段是沒有的。晚上下雨,又冷又濕,整排街燈淡白色的光線照著一旁的「和解禮拜堂」。遠看圍牆看來平整,據說是整修過的,雨水滲入牆面,像形狀不定的陰影。我來的不是時候,正值復活節假期,禮拜堂沒開,一旁的柏林圍牆博物館也沒開;而時間也晚了。我看見藝術家在一處圍牆斷開的裂口做了裝置藝術,是一根根細長的,利刃般的金屬樁;它們模仿著牆內鋼筋的位置,刺向重力與地心的方向。

然而這只是我們在地面上有限的視野。事實上柏林圍牆有兩道,東邊一道西邊一道。身處其中一側,其實你只能看見自己面前的這高牆,看不見對面的那道。兩道圍牆間尚有一道鐵絲網,那是理所當然的死亡地帶,想越過圍牆的人多數死在那裡,死在來自瞭望塔的機槍子彈下。然而此刻,除了靠近自己的高牆和大片被遮蔽的天空之外,你看不見那些;你看不見那些鮮血與沙土,你看不見那綿延至視線盡頭的鐵蒺藜。

然而牆是有縫隙的。從前有,現在仍有。你可以透過縫隙窺看那些你原本看不見的。他人沉重的歷史,我並不了解,也很難說有什麼具體感想──除了某種模糊的,對「命運」此事的敬畏。我揣想高牆猶在的時刻,人們是如何透過那些細小的縫隙窺看著微弱光線之下的景物,那些由他人(當權者、人的偏見與惡,二十世紀歷史運轉的心臟)構築但切身影響著我們的限制。同樣,我必須試著解釋我感受到的氣氛──深沉。彷彿在那樣的冷暗空間中,每個日常生活中的柏林人,都被迫或多或少地成為了或深或淺的沉思者──那或許是這樣的想法:多想一些,暫時停下腳步多看一些,儘管光線微弱,但我們或許就更有機會明白自己與他人的限制,自己與他人的恐懼,自己與他人的懦弱。而多明白一些,我們離高牆的倒下也或許就更近一些。

朗讀會

那可能正是這座奇異的城市所試圖訴說的。「可能」──我始終說得謹慎;我畢竟是個外來者,我所擁有的時間和知識儲備可能比一般觀光客好些,但我終究也是個觀光客。然而我同樣必須強調,這在駐地柏林整整三十日期間,在「聽見那島:台德文化交流合作計畫」與LCB所舉辦的各項活動中,我確實始終感受到這件事。舉例而言,在萊比錫,我們有書展內外數場活動,內容以朗誦為主;而其中書展外的那場,美麗的女主持人Heidi Zengerle顯然熟讀了我所提供的短篇小說〈祭〉才上場。〈祭〉是一篇翻譯難度很高的小說,想必給譯者造成不少麻煩(笑);而最後我們不但順利譯完,印成精美的試讀本,隨後在滿場的觀眾面前,女主持人不但朗誦了小說片段,也透過即席翻譯問了我幾個問題。我當場立刻訝異於主持人的問題如此有深度,如此紮實而不落俗套。坦白說,我感覺在德國所參與的活動,現場氣氛其實普遍沒有台灣來得活潑;那是因為在台灣,或許由於聽眾們不習慣「沉思」,不習慣以時間換取更深邃的智識,是以,聽眾們往往期待作家能給出「更多」──例如笑聲,例如奇遇,例如其他更個人化的經驗分享。與此異曲同工的是,「朗讀會」在台灣也少見,我的解釋是,因為聽眾們並不習於令自己以一段較長的時間沉靜下來,細細體會文本本身的韻律或質地。

而在德國,「朗讀會」幾乎是最常見的文學活動。那似乎是文學活動的標準配備。德國聽眾們總是不急,總是有耐心;你清楚感覺他們是懷裡揣著大把時間來準備慢慢與作家的文本相處的。那令人感動。

可能...

旅遊時往往覺得時間過得特別快──我想這也是此次駐會寫作經驗之所以與一般「旅遊」有極大差異的明證之一;在柏林的一整個月,我並不覺得時間過得快。或許與活動並不密集有關,我感覺自己是來和柏林,以及柏林的人聊天的。同行的李進文、巴代、光民、小惠姊和阿惠姊,以及在柏林的唐薇、成婷、育立、思宏,眾人想必受我叨擾甚多(笑)。到的時候天冷,雨水多,然而在夕陽西下時,天氣常依違於陰晴之間。許多時候我沉迷於觀看光的表演,各種色彩、濃淡的光在雲霞之間渲染著不同透明感的材質。在我們住宿的萬湖周邊,有幾個我常去的地方:另一座叫做schlactansee的小湖(有時湖濱散步結束後,我會到那附近的街區超市採買)、可愛的小城波茲坦(我常去車站附近的咖啡店閒坐,寫字、看人);它們給我留下了美好的記憶。離開柏林的前幾日我再到市區,堤爾公園還是很美,樹木如舊,新芽未發,但枝椏上已不再有那決絕的冰封之感。天氣漸暖,陽光取代了雨水。我坐在街邊的長椅上看著公園對街的跳蚤市場──是的,我剛剛才從那裡買了可愛的小東西打算帶回台灣作伴手禮。我想我不可能理解柏林,我所能擁有的必然只是有限的理解,類同於我的生命,以及許多其他人的生命。但如果我樂意與柏林聊天、彼此凝視(一如我偶爾凝視我自己的人生、一如我偶爾與其他人的生命遭遇),或許我會擁有一種可能的視野。我會知道紀念碑並不一定要像個碑。像一扇偶然開啟的窗口,不是全部,但終究是可能的。

那就是我一直想說的。(2016)

撰文/伊格言

【作者簡介】
伊格言(Egoyan Zheng)
1977年生。國立台北藝術大學講師。《聯合文學》雜誌2010年8月號封面人物。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自由時報林榮三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長篇小說獎、華文科幻星雲獎長篇小說獎、台灣十大潛力人物等等,並入圍英仕曼亞洲文學獎(Man Asian Literary Prize)、歐康納國際小說獎(Frank O'Connor International Short Story Award)、台灣文學獎長篇小說金典獎、台北國際書展大獎等。獲選《聯合文學》雜誌「20位40歲以下最受期待的華文小說家」。
曾任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訪問作家、成大駐校藝術家、元智大學駐校作家等。著有《甕中人》《噬夢人》《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拜訪糖果阿姨》《零地點GroundZero》《幻事錄:伊格言的現代小說經典十六講》等書。《零地點GroundZero》日譯本將於2017年5月由白水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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